10年间,她因为单眼视力的距离感失准,时常摔倒,摔得膝盖到处是伤,她也曾尝试再次拿起篮球,却失望地发现,依靠单眼视力,再也找不到篮筐的准心。

伤痕在这10年产生着持续的阵痛,甚至从没停止恶化,在这个柔弱女孩的身上,那场天灾与人祸共同构成的阴影,正在隐隐地扩大,而那股与之对抗的力量,仍然只能来自这具柔弱的身体。

结束在北京数月的第一份工作,张悦回到四川,再度进入江油市一所幼儿教育高等专科学校。毕业后,张悦回到都江堰,成为一名公办幼儿园的老师,在她丰富多样的职业经历里,这只能算非常普通的一段。在最终找到销售的职业定位之前,她还曾是社区行政职员、公司的行政兼会计、练摊者。

张悦除了拥有丰富的职业经验之外,还有无数对生活的美好憧憬。她渴望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,渴望在阳光明媚的午后,坐在整洁的沙发上,细细品茶,手边放一本可以随意翻看的书;她爱梦境般的原始森林,风光迤逦的湖泊,无尽的平原和大海,还有川南家乡低缓起伏的丘陵。这些大都还未实现的憧憬,在她吉凶不定的未来岁月里,一直闪着耀眼的光芒。

可张悦至今都从未有过一次纯粹的旅行,她只看过一次大海。那是在广东沿海的一个小镇上,她和朋友们去到一个渔民开辟的海滩,当时是阴天,没有碧波万顷、海天相接、白云飘飞的壮丽景色,只有肮脏而危险的海滩和灰暗阴沉的天空。张悦仍然觉得很满足,她永远忘不了,那些返港渔船上翻滚腾跃的鱼。

那是2016年,张悦接受了一位长期关注她的志愿者的帮助,只身前往广东。那位志愿者在小城里开办了一家英语培训学校,张悦的工作是行政、会计和后勤。

“那时候,我心想,自己才24岁,还没有真正经历过社会。我一个劲儿就是想走,一个劲儿地,就是想走。”

按张悦的说法,她与那位好心的志愿者叔叔之间,本来就有一种默契:这份小城里的工作只是一个跳板,她最终的目标,是去广州。张悦再次获得的帮助,是一对经营装修和企业培训的夫妇提供的,她成了一名企业培训课程的销售。

这是她第一次从事最纯粹的销售工作,最初是电话营销,张悦拿起电话说话,声音都是抖的。电话销售让张悦收获最多的,是失败,那些好不容易有耐心听她讲话的人,或者认为她是骗子,或者怀疑她做的是传销。那些日子对于张悦来说,就像是面前有道沟堑,她必须跨过去。

然而也就在这一年,张悦母亲出了一场车祸,直到在视频里看到脱离危险的母亲,她才勉强放下了不能立即回家而产生的愧疚——实在没钱,不行就得问人借钱买机票。

之后不久,父亲、奶奶相继受了伤。很快,她的手机也被偷了,在张悦租住的那个没有防护网的低层房间里,小偷趁她熟睡时,用特殊设备伸进卧室,钩走了手机。又一个夜晚,睡意朦胧的张悦隐约感到窗外有人窥视,一时又惊吓得“鸡叫鹅叫”,情急之下,她甚至用四川话呼喊“抓小偷”,换成普通话,才惊来了邻居。

等到了那一年春节,张悦离开广州回到了四川老家,从那之后,便再也没有离开。

5

我们一起从茶馆的卷帘门走出时,苍茫的暮色已经缓缓降临,我们决定一起步行到太升南路,修理她的手机。其间,路过一个待建的住宅小区,她立即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,解释说,以后也许可以来这里开拓业务。

我隐隐觉得,张悦那种焦躁、低沉的精神状态里,还有工作压力之外的东西。

在等一个红绿灯时,我聊起了抑郁的话题,张悦听了,忽然扭过头来看着我说,“你看得出来我身上有抑郁后遗症的样子吗?”

她说,自己设想过那种最坏的情况:完全地失明,腿部恶化,成为一名“独眼龙和瘸子”——她总是毫不吝啬地,用这些歧视性的词语调侃自己,就像她对待自己的贫困。

2017年春节,公司事情少,张悦提前一个月回到家里,闲待着无事,她又跑回成都,到批发市场进回一批对联、灯笼,在聚源镇上拉起一个小摊做生意,20多天里,货基本卖完,还小赚了一笔。冬季的成都平原依然艳阳高照,在无遮无拦的聚源镇街道上,阳光照得张悦睁不开眼,她就在朋友圈里写:“这么这么这么大的太阳,我为什么还在这里摆摊呢?我是爱么,是责任吗?NONONO,都不是,是TMD让穷给逼的!”

结尾,是那个掩面哭笑不得的流行表情。

用简陋来形容张悦家的房子,应是恰当的。

走出宽阔的主路,进入一条白色的水泥小道,道路两旁,宽敞的二层楼房依次排列,门前生着葳蕤的花木,洁净而规整院子里,不时出现一部外观靓丽的轿车,楼房墙壁有经年斑驳的痕迹——地震后重建的房子,也已快10年了——这是一幅宁静而富裕的农村小康生活景象,我以为张悦家也是其中一栋。

可直到我们路过了小楼房,沿着白色水泥路行大约500米,拐入道旁一条泥土小路,穿过一片桉树林,再从那些籽荚饱满凸鼓的油菜田经过,又在长满醋汁草的田埂上拐过几个弯,这才到了张悦家。

那是一个三合的平房,两侧的偏房由铝制的铁板围成,顶上盖着简易的毛毡瓦,作为厕所或杂物间。砖砌的正房有三间,中间堂屋有一道刷着黄色油漆的双扇木门,但右边一扇底部已损坏,开着一个箩筐般大小的口。砖房顶仍盖毛毡瓦,参差的墙顶与屋瓦之间,留出大片的空隙。遇大雨狂风,或屋后大树的枝丫扫过屋顶后,这些简易的毛毡瓦就基本失去遮风避雨的功能。

这所简易的乡村平房建于2009年,在前一年的地震中,张悦家的房子倒塌殆尽,重建时,得到一笔5000元的政府补贴款。但在张悦母亲的讲述里,这跟乡邻们最初了解的政策有很大出入。

10年来,张悦的母亲依然是那个种地的村妇,2016年那场车祸让她现在扛不得重物,吃过午饭便去了卧室躺着休息。张悦眼伤后,认定了残疾等级,这份因劣质教学楼而导致的永久伤害换来的每月“几十块”残疾补贴,张悦一直是拿回来给母亲用的。

张悦的父亲仍然在做那份打磨铁具的工作,每天带着厚厚的棉纱口罩上班,每月挣得千把块钱的收入。在院子里的晾衣杆上,挂着五六个洗过的口罩,上面遗存着锈黄色的污迹。在张悦父亲上班的工厂,那些身体出现问题的工人,会被以“回家休息”的方式辞退。

如今,张悦最迫切的心愿,便是将家里的房子翻修一遍。在那家装修公司,她每个月拿到手的收入只有2000多点,而这么多年以来,这位倔强而勇敢的地震幸存者,工资收入却始终在这个水平徘徊。

在成都,由于新的家装行业政策,中小型的家装公司要生存下去,只能不断向外拓展业务,去成都区域外的周边市县寻找机会,这意味着更高的成本和更激烈的竞争。尽管如此,张悦仍充满信心。那天,我送张悦回家,她一路上都在跟客户打电话,话术熟稔老道,一笔业务很快就要成交。

结语

10年来,张悦一直在搏斗:身体上无法更改的伤痕,内心里挥之不去的阴影,以及泥潭般的贫困。

在张悦的朋友圈和她的口中,有着不少充满哲理的格言,比如:只能向前,向前即使跌倒了,也可以再爬起来;告诉自己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;只要你不认怂,生活就没办法撂倒你。

但在我看来,她最有力量的“格言”,还是坐在麦当劳长桌对面,一声无奈叹息之后的那句:“莫得办法。”在最初的几年,她仍然没有放弃眼睛复明的希望,可有一次,她听到医生对母亲说,由于神经的原因,长期下去,另外一只眼睛也会受到影响。

从一开始,我便尝试与张悦聊感情相关的话题,她说了许多,但她希望我不要写。

小雅对本人亦有贡献,文中人物皆为化名

本文原载于2018年5月7日《香港01周報》,网易新闻人间工作室已获得授权,刊发时有增改。
关于“人间”(the Livings)非虚构写作平台的写作计划、题目设想、合作意向、费用协商等等,请致信:thelivings@vip.163.com
题图:《大太阳》剧照

往期

取消

其他推荐

其他推荐

黑龙江时时彩走势淘宝网 重庆时时彩是合法的吗 新疆时时彩五星走势图 江西时时彩有规律吗 内蒙古快三专家预测 时时彩五星组选走势图
时时彩九宫图 时时彩历史号码下载 36o黑龙江时时彩走势图 彩票走势图表 黑龙江时时彩规则介绍 黑龙江福彩网22选5
黑龙江时时彩开奖第一网站 黑龙江时时彩时时彩评测网 广东时时彩开奖结果 黑龙江时时彩开奖视频直播 重庆时时彩开奖直播 黑龙江时时彩前三
江西时时彩作弊软件 时时彩挂机软件手机版 时时彩直选不定位技巧 时时彩开奖时间差作弊 时时彩军团范哥 私彩时时彩怎么买